村口那口老井封了三年了。
井口盖着水泥板,上面压了两块石头。打水的辘轳拆了,井台也平了。但井绳没扔。
井绳收在村史室里,盘成一圈,挂在墙上。麻绳,有小臂粗,被井水泡了几十年,颜色发黑,表面起了一层毛刺。绳子上打了十二个结。
不是运输时候折出来的那种死结。是特意打的,一个一个,间隔均匀,排成一排。结打得很紧,绳子的纹理嵌在一起,像长死了。
有人问过,这些结是做什么的。
村里的老人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民国三十一年,村里十二个年轻人去当兵。
那年兵荒马乱。上面来征人,各村都要出丁。我们这个村小,按名额要出六个。但那天出发的时候,村口站了十二个。
多出来的六个是自己要去的。
有人跟家里说:"我去打完仗就回来。"
有人什么也没说,站进队伍里,回头看了一眼,就走了。
队伍出发前去喝了口井水。一人一瓢。喝完把瓢递回来,有人打了一个结。
第一个打结的人没说话。第二个看了他一眼,也在井绳上打了一个结。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十二个人,一人打了一个结。
没有仪式。没有人说话。打完结,他们放下瓢,转身走了。
村里人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的。路很长,十二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。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那根井绳上的十二个结留了下来。
有人说,他们打结的时候约好了——打完仗回来,回来一个解一个。最后一个回来的人解最后一个结,然后把井绳换下来,打一条新的。
后来仗打完了。
第一个人没有回来。第二个人没有回来。第三个人也没有。
一年。两年。五年。十年。
那十二个结一个都没解开。
后来有人在外面打听过他们的下落。有的说战死了,有的说不知道,有的说跟着部队走了,没留下地址。十二个人,没有一个回来。
那根井绳挂在井台边上,日晒雨淋。麻绳的颜色越来越深,结却越来越紧。有人打水的时候摸到那些结,手指在凸起的绳结上停一下,然后松开。
没有人去解那些结。也没有人说要换一根新井绳。那根打了结的井绳一直挂在那儿。夏天井台上长满了青苔,冬天结了一层薄冰。绳子在风里晃,那些结也跟着晃。
后来老井的水浑了,打了新井,老井就封了。井绳被收进了村史室。
有人提议把那些结解开——都这么多年了。但没人动手。
一个老人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
"结是十二个人打的。要解,也得十二个人来解。少一个,都不行。"
这句话之后,就没人再提解结的事了。
那根井绳现在挂在村史室的墙上。盘成了一圈。十二个结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有时候小学生去参观,老师讲到民国的事,会顺便提一句:"那根井绳上有十二个结。"
有孩子问:"结是干什么的?"
老师想了想,说:"等人。"
"等到了吗?"
"没有。"
孩子又看了一眼那根井绳。十二个结,黑黑的,凸起在绳子表面。像十二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只是没回来。
